上世纪三、四十年代,陈小翠可说是西湖名媛,以才、情、诗、画精湛而为人称道。一代宗师钱名山(1875-1944)尝云:「得见小翠,实不枉阅人一世」(註2)名山老人一生从不轻言许人,若非人中麟凤,难享此厚誉。
陈声聪(註3)说,小翠的诗「膾炙人口,鬱有奇气」、「灵襟夙慧,女中俊杰」,其字笔致清峻,有俊秀挺拔之趣,诗词功底扎实,风格婉丽俊逸,多有气度豁达之作。小翠的诗、词、曲、画、駢、字皆擅,作品佳构、雋雅、秀丽,蕙心兰质,雍容华贵,可称一代西子才女。
在画坛上,小翠既擅长题跋诗文而又可读、可赏者,堪称江南第一奇女。她的题画诗並非是作品的解读,而是画作未尽之意的余绪。画外之音,弦外之意,令赏者、读者有回味无穷之感。《为郑逸梅画花鸟占题》,可见一斑:
微禽身世可怜生,风雨危巢夜数惊;借得一枝心愿足,夕阳无语自梳翎。
小翠借画寄情寓诗意,极富內蕴。郑逸梅(註4)读后,叹道「诵之淒人肺腑!」。小翠喜好给亲友写信后附上小诗,纵观她的书画诗作不仅能找到西湖风光旧痕、时代激流缓滩、江南的风情风貌,又能窥测到人生的惆悵与无奈。
检视小翠一生诗文,堪称「一代诗史」。有人將她的才华与一生宠辱跌宕与李清照比擬,称为「江南二才女」。小翠是杭州人,与西湖文化滋润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,她的作品有宋画、宋词的意境,词曲高雅,意境深鬱,回味无穷。
纵览她的书《翠楼吟草》二十卷,不少诗、画、词、文以西湖、西溪命名,对杭州山水的颂扬,可谓不遗余力,诗词中无不流露出对家乡水山情有独钟。
阅读她的诗词,文如其人,字里行间,处处透露出,虽为一介闺中女子,却正气凛然,不屈不挠的风骨,让人肃然起敬。她的《西湖》:淡月鹅黄向夕生,兰橈桂楫未分明;
 | 消魂十里桃花水,中有竹枝三两声;
蠣石迥廊驾水开,苍茫携酒独登臺;
浮云昨夜卷山去,又被晓风吹送回;
六桥倒影都成画,一路看山胜读书;
日日绿杨春水路,酒船来访宋家鱼;
鬢丝禪榻感沧桑,梦醒琼楼花不香;
凉极不知天正雨,一灯如月隔窗黄。
《西溪》:昨夜得微雨,山中千涧鸣;
柳阴双桨绿,花外一峰青;
静坐得诗意,开门闻鸟啼;
西溪一弯水,到此自然清。
在诗中,小翠將西湖、西溪风情风物写意入骨三分,江南的自然风融入一种豁达细微的意境,时至今日,除了南宋文人留下的经典咏唱外,很难寻到第二个人。
小翠的《西溪归隱图记》,遣字简洁,用词华丽,意境宽广,寓含深远,描述了西溪的风情风貌:尝闻灵均歿怨,伯牙绝弦,窃以为惑焉。夫古之君子,修身养气,为已非为人也。惟有遗世之行,乃蕴殊俗之美,使人知之,何补灵修,不知岂伤盛德?此所以渊明闭户,虽贫勿顾;子陵钓江,至死不悔者也。吾杭有西溪者,其犹古之隱君子乎!武林名胜以西湖为著,西溪地处乡僻,景独幽倩,里人不知游,旅客不知名焉,而溪亦以是保其幽。当夫玄鸟既来,春波始绿,蝴蝶上林,新笋抽竹,三里四里,时见画桥;一间二间,偶露茅屋。
渔舟荡萍,寻幽人独,映文波兮素衣,访美人於空谷。
虽渊明之桃源,犹將判其尘俗。若乃炎帝施令,午峰蒸翠,溪云忽阴,凉飆徐起,红藕作花,近在舵尾。汀洲既晚,明月如洗,银云织天,铁笛在水。
芦荻数丛,先秋作声,一虫自吟,宵深未已。虽子瞻之赤壁,或亦逊其幽僻。又或商风戒律,玉露始零,水村芦花,浩如白云。渔舟钓雪,飞絮满身,鷺鶿飞来,杳然无痕。
恍梦醒乎罗浮,有水鸟之啾鸣。及乎霜风渐凝,苦水生菱,孤舟邻笛,一声二声;古寺寒钟,將鸣未鸣。寒山羈客,对此伤情。慨百卉兮零落,感孤松之独青。
残雪压瓦,梦墮层冰,风过窗响,寒逼灯青,乃棹短艇,放乎山阴,梅花开未,暗香可寻。慨尘海之洄伏,愿寄命乎孤舟。幽矣隱矣,无得称焉;求仁得仁,又何怨乎!小舟一叶,残书半楹,可以读书,可以穷经。他日之尘惘可越,浮生既闲,鷦翎求一枝之托,劳鱼得蹄涔之安。舍此吾將安归?乃自作小图,以言素志。砚有余墨,遂为之记。
小翠诗文,多有绘画陪衬,以诗托画,意境別致,將国画提升到一个新的境界。
早年的小翠
小翠的父亲,陈蝶仙(1879-1940)生於杭州一个中医家庭。
二十世纪二、三十年代的一个言情小说家、诗人,也是一位知名实业家。
小翠自幼聪慧过人,十三岁能吟诗,已有译作刊於《申报》;十五岁由中华书局出版译作小说多种;十八岁著《天风集》;二十三岁就被聘为诗词教授。
一九二九年四月,陈小翠以四幅作品参加首届全国美展:分別是《米芾拜石图》、《山中晚晴图》、《寻诗图》和《迎凉图》,均获颁状褒奖。
一九三四年,她与冯文凤、李秋君等人在沪上发起成立中国女子书画会,参与主持书画会並负责编辑刊物。她的美术作品以画古代仕女最为人称誉,画作大多將人物置於庭院之中或梅树、梧桐之下,给人以宋词之意境。同时,又在画幅上题写诗词长跋,画意词境相融相切,可谓「清雅俊逸,別饶风致」,让人叹为观止。
初时,小翠不以卖画为业,只是馈赠亲友,后来,实在应接不暇而自订画润,委託沪上书画店九华堂代理接件。画润是:「仕女人物婴孩屏条每尺五十六元、花鸟鱼虫每尺四十五元、扇面册页作一尺计、另加墨费二成。」所谓「墨费」,其实就是九华堂的代理费。
九华堂代理张大千画润是花卉条屏每方尺一百五十元、山水和人物堂幅每方尺二百元;吴湖帆画润每方尺一百五十元;谢稚柳人物山水花鸟每尺一百二十元;陈佩秋每方尺五十元。
一九四三年,日本女声社聘请,她拒不见,足见虽为一介闺中淑女,亦能秉承民族大义。
嫁汤彦耆为妻
小翠出身儒商,才貌双全,二十六岁嫁给浙江首任都督,汤寿潜之长孙汤彦耆为妻。次年(1928)生下一女,名汤翠雏。
未久,因夫妇性格不合而分居。大家闺秀,情柔似水,才华出眾——「奈心中事,眼中泪,意中人。」…为眾多男士所仰慕,人生多折,也让人叹息不已。
陈小翠虽与其夫汤彦耆分居,但从未离婚。
分居后,小翠写给汤彦耆的诗词来看,依然情真意切,过目难忘。
有研究者论,小蝶(小翠的兄长)之诗胜其父蝶仙,小翠之诗又胜其兄小蝶。
不论確否,小翠诗画不弱于当世诸家,可说一门旷世奇才,往来多为硕学鸿儒之士,也就不难想见,她对夫君寓寄厚望。
小翠夫家汤氏,钱塘大户,时人颇多微词,觉得其父有「贪图豪门」及「嫌贫爱富」之嫌。其实,汤寿潜虽任民国浙江首任都督,却是一介学人。
蝶仙將爱女许配给诗书礼仪传世之汤家,也不意外。出嫁时,小翠並未反对,只是婚后情趣不合,小翠的诗:「採莲莲叶深,莫采青莲子;同房各一心,含苦空自知」流露出几分隱情。夫妻间的曲衷,或许,不为外人所知:小翠自幼养成清高个性,成为人妇,须操持家务,煮饭烹菜,相夫教女,必然会与绘画吟诗作词,这样的超然高雅的境界碰撞,对於不甘於平庸的小翠难以忍受。只因双方均是名人之后,小翠乃是江南才女、名媛,这样些微家庭琐事被人放大,成为花边新闻,也成了坊间饭后茶余的话题,就不足为奇了。
一介弱女,正气凛然
抗战爆发前夕,小翠到桐江(富春江)游览,登西台凭弔宋末义士谢翱(注5),赋诗道:落日荒台万象危,古人忠爱死为期;茫茫慟哭存亡际,地老天荒一布衣。(《西台吊谢翱之一》)
《悲西台》:
长江白浪何崔巍,上与天汉相縈洄;
崖山龙骨安在哉?昆池万劫飞寒灰;
文山白旗向天挥,鞭尸未报军已摧;
孤城孽子窜空穀,悲怀激烈生风雷;
击筑一歌云气来,再歌天地为尘埃;
四山风雨神鬼哭,灵均涕泪皆琼瑰;
嗟嗟,亡国之民何所埋,化为黄鵠犹徘徊,感此不饮令心哀。
创作时,日军佔据东三省,中日二国全面开战,一触即发。由此,小翠诗词一改清幽淑雅之风,由风花雪月,转而忧国忧民。游览之余,凭弔了宋末义士谢翱碑,触景生情。
宋末蒙军压境,义士谢翱拍案而起,举兵声討。小翠发思古之幽情,感叹时局险峻,忧心忡忡,借义士谢翱起兵壮举,感怀对时局艰难的忧虑。
淞沪战起,小翠避居上海租界,有人问小翠:近来赋诗,何以如雍门之琴,每杂哀音?小翠道:予亦不自知其所以然,但气运所感,若有预兆,心自淒慟耳。
又说:后两年而国遭大变,江南半壁,相继沦陷,亦诗识也。(诗后注言)
小翠已预感到,国家进入多事之秋,忧国忧民之心,跃然纸上。
在《新长恨歌》里,写道:
本来红粉亦英雄,壮志鸞摧盟誓始终;
撤却釵环剪云发,手披荆棘去从军;
木兰渐向烽尘老,醒后悲歌梦中笑;
梦挥雄剑下长城,相见檀郎犹玉貌;
国破家亡草木新,此心灰木不重春;
却將凤折鸞摧意,去作龙吟虎啸人。
写的是一位元青年组织义勇军不幸阵亡,未婚妻悲痛不已,奋起从军。
小翠听说一位女弟子,周丽嵐,决意从军抗日。闻讯,写下了《题女弟子周丽嵐诗剑从军集四律之二》,写道:
人间何处请长缨?叩叩钧天唤不应;
为有性情忧社稷,莫將诗酒博虚名;
早操大野千营日,夜渡黄河万骑冰;
梦里狂呼缘底事,独挥雄剑下长城。
《女弟子丽嵐易釵而弁,从军江西,乞诗铭剑,占此以当赠別五绝之二》:
浩劫洪炉万丈开,天教锻炼出群材;
桃花马上如虹气,岂独秦家绣鎧台。
《女弟子丽嵐易釵而弁,从军江西,乞诗铭剑,占此以当赠別五绝之三》
万劫沧桑悲后死,一函涕泪报先生;
金闺哀怨关天下,不是寻常儿女情。
《女弟子丽嵐易釵而弁,从军江西,乞诗铭剑,占此以当赠別五绝之五》
哀艳雄奇一剑知,雷惊电掣女要离;
锋芒太露原非福,珍重神龙脱颖时。
《送长孺》吐露心声
汤彦耆,浙江首任都督的长子长孙,虽说出生在一个钱塘高门大户之家,也未必如旁人传闻的高干子弟,或者说,权贵人家、紈絝公子之类。抗战骤起,大敌当前,有志青年纷纷从军,抗击敌寇入侵,汤彦耆毅然参军,报效国家。
小翠秉承民族大义,作长诗一首《送长孺》,可见一斑:
「长闲骏马消奇骨,出塞秋鹰有壮心」;
小翠依依惜別,谆谆叮嚀:
患难与人坚定力,乱离无地寄哀吟;
杜陵四海飘蓬日,一纸家书抵万金;
破晓驱车去,还从虎口行;
乱离生白髮,患难见真情;
生死存肝胆,乾坤付战爭;
天寒忧失道,风雨度危城。
昨梦送君行,睡中已呜咽;
况兹当分袂,含意不能说;
人生苟相知,天涯如咫尺;
岂必儿女恩,相守在晨夕?
望尽似犹见,楼高久凭立;
思为路旁草,千里印车辙;
归来入虚房,惻惻万感集;
心亦不能哀,泪亦不能热;
何物填肝臟,毋乃冰与铁;…。」如果小翠对夫君没有情感,何能吐露如此真切感人之诗?决非坊间妄加推测。
孤身索居沪上
一九四九年,小翠长兄陈小蝶(去台后更名陈定山)、夫君汤彦耆,渡海去了臺湾,別后远行,仅从小翠诗文上推测,汤彦耆似乎並未建立什么功业。《翠楼吟草集》中一首诗《咏汤氏园白藤花》里,有这样的诗句:
扑蝶回廊粉未消,衣香鬢影梦南朝;
潜龙入地何由见,天马行空不可招;
除架有时愁引蔓,依人何苦学凌霄;
东风吹冷黄藤酒,翠羽明珠漫寂寥。
此诗虽题为咏物,可能,还有另一层含意,诗以「汤氏园白藤花」为题,「梦南朝」、「潜龙」、「天马」诸语,似有夫君汤氏已远走他乡,「愁引蔓」,或许,担心受到牵连。「依人何苦学凌霄」,像是指汤氏在台军政界的境遇,只是一般属员。让人联想到陆游《釵头凤》中的语句,破镜重圆,已无希望,结句言寂寥独守。此诗寄託意较深,標明「汤氏园」,或有思念夫君之意,应当不是感怀渡海的兄长(小蝶)。
小翠独居沪上,有一个人难以拋下,就是体弱多病的弟弟陈次蝶,父亲(陈蝶仙)临终有交代,兄妹三人务必「守望相助」。上世纪五十年代,小翠受聘於上海中国画院任画师,性格孤傲耿介,画院例行政治学习,或藉故推託,或默不做声。
从她当时的诗词看到,她的独女汤翠雏远嫁法国,小翠孤身索居,晚景颇为寂寞。一九五九年,小翠给兄长小蝶的一封信里这样说:「海上一別忽逾十年,梦魂时见,鱼雁鲜传。良以欲言者多,可言者少耳。兹为桃源岭先塋必须迁让,湖上一带坟墓皆已迁尽,无可求免,限期四月迁去南山或石虎公墓。人事难知,沧桑悠忽,妹亦老矣。诚恐阿兄他日归来,妹已先化朝露,故特函告俾吾兄吾侄知先塋所在耳。」
几句「欲言者多,可言者少」包含了无限辛酸…。
一九六六年,文革兴起,横扫一切「封、资、修」,画院首当其衝,画师不准请假。读读小翠当时的《避难沪西寄怀雏儿书》,写得忧鬱伤感:「欲说今年事,匆匆万劫过;安居无定所,行役满关河;路远风霜早,天寒盗贼多;远书常畏发,君莫问如何;余生敢自悲,回思离乱日,犹是太平时。痛定心犹悸,书成鬢已丝;谁怜绕枝鹊,夜夜向南飞。」
短短一封家书,字字含泪,一封平常写给女儿的私信都害怕受到检查。
在信中,诗人首先想到的是「举国无安土」,接言「余生敢自悲」,一介弱女,怀抱之忧,仍在天下。抗战的「离乱之日」,竟然成了「太平时」。
此诗反映了文革时无数知识精英的遭遇,一位孤寂老妇,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都不肯放过,连番批斗,侮辱並剥夺人格尊严和做为公民的基本权利,高洁的诗人只能以死抗爭。小翠受到夫君汤彦耆在臺湾,女儿汤翠雏在法国的牵连,饱受凌辱,房屋被封,扫地出门。她早已感觉到大难將至,两次逃离上海,皆被「捉回」。造反派从她身上搜出全国粮票三百余斤,人民幣数百元,用粗麻索捆绑,毒打一顿,知她囊无分文,不怕再逃,放之归家。
一九六八年七月一日,小翠终因不堪毒打、无休无止的凌辱,愤然自尽,翠楼清韵,终成绝响。留有《翠楼吟草》集,收诗、词、曲计二十卷存世。
註1:陈蝶仙(1879-1940)杭州人,原名寿嵩,笔名天虚我生,曾任《申报》「自由谈」主编,早年从事言情小说创作,开办家庭工业社,生產牙粉,著有小说《泪珠缘》、《玉田恨史》、《井底鸳鸯》等。
註2:钱名山,字梦鯨,振鍠。世居江苏常州菱溪,诗人、书法家,人称江南大儒。光绪二十九年进士,授翰林院编修,官至刑部主事,后辞官回乡。在常州东门外开办书院「寄园」,许多门生成为书、画、诗、词界名家,著有《名山集》、《名山诗集》等。
註3:陈声聪(1897~1987年),字兼与,民国四年考入中国大学政经科;参加文官考试录取,任主事、僉事。先后在汉口、上海、广东、南昌政府任秘书、参事等。胜利后,任闽省直接税局局长、全国花纱布管制会秘书长。解放后,任上海文史馆馆员、中国韵文学会副理事长、中华诗词学会顾问。有《兼与阁诗》、《兼与阁诗话》、《壶因词》、《填词要略》、《荷堂诗话》等传世。
註4:郑逸梅(1892-1992)苏州人,为《华光半月刊》、《金刚钻报》、中孚书局编辑,多所学校任教,笔耕不輟,有「报刊补白大王」之称。解放后,任晋元中学教师、副校长,著述达五十余种。
註5:谢翱(1249-1295),宋末诗人,福安三贤之一,字皋羽,號宋累,建寧府浦城人。恭宗德祐二年文天祥开府延平,率乡兵数百投之,任諮议参军。天祥兵败,脱身避走浙东,与方凤、吴思齐、邓牧等结月泉诗社。获悉天祥兵败成仁,在富春江西台作名篇《西台慟哭记》等。
(龚玉和/杭州)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