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然山水关乎人的心灵,一片山水就是一片心灵的境界,看过不少清泉名湖,总觉得太清秀,规模也小了些,要领略水的大气势还得去黄河。而黄河也只有到了壶口才显示出撼人的雄浑气魄。
去山西壶口是在深秋的一个午后,车行在沟壑纵横的山道上,刚转过一个山坳,远处数里外,驀然腾起了一团乳白色的烟雾,耳旁便听到一种声音在轰鸣,嗡嗡隆隆的如同大风劲吹,沉雷涌动……我知道,那便是壶口瀑布的回声。
近了,那声音一阵紧似一阵的灌进两耳,我顿时精神也来了,旅途的疲惫一扫而光。一车人激动起来,有人提议,唱中国人都会唱的〈黄河大合唱〉,有人自告奋勇地站在车头指挥左右两侧的人分两个声部亮开了嗓门,「风在吼,马在叫,黄河在咆哮,黄河在咆哮……。」
一下车,我急不可耐地奔向壶口。这时是个枯水季节,谷底显得异常开阔。我们从从容容地下到沟底,这时的黄河像是一张极大的石床,上面铺了一层软软的细沙,踏上去坚实而又鬆软。我一直走到河心,原来河心还有一条河,是突然凹下去的一条深沟,当地人叫「龙槽」,槽头入水处深不可测,这便是「壶口」。
黄河在这里由宽而窄,由高到低,只见那平坦如席的大水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大洞吸著,顿然拢成一束,向龙槽里隆隆冲去,先跌在石上,翻个身再跌下去,三跌、四跌,一川大水硬是这样被跌得粉碎,碎成点……。
近了,更近了。迎面扑来一层水汽,如烟,如雾,空中似乎飘著濛濛细雨,把我的头髮濡湿了,睫毛上也掛上了晶莹的小水珠。我望著瀑布,惊讶极了,这是一道美丽的金色瀑布,湍急的水流倾泻而下,激起的水雾腾空而起,真像水底冒出的滚滚浓烟。这就是著名的「晴空撒雨」、「水底冒烟」的景观吗?
混浊的水翻滚而下,那雷霆万钧的声音响彻山岩,腾飞的黄浪舞动壶口,飞溅的雨雾弥漫壶腰,翻江倒海的浪涛张开血盆大口肆意穿插壶底。原来,我们坐在车子上听到的那沉雷般的响声,就是从那黄烟飞腾、雾气弥漫的地方传出来的,其声可传十数里外。这就是著名的「旱天惊雷」的景观吗?
此时,站在壶口的边沿,只见奔腾的河水倾泻而下,像千万匹脱韁的野马,脚下的大地在振动,耳边则是雷声轰鸣。我的两耳只听到震耳欲聋的轰鸣;那冲天的巨浪咆哮著,我和黄河都一起在颤抖。黄河水气势磅礡地奔腾向前,激起一团团黄雾砸向空中,好像无数的战马嘶鸣、狂跳,掀起滚滚而来的黄尘;更像蛰伏腾飞的黄龙,激昂地怒吼摇动,捲起遮天蔽日的黄云……
眼前的黄河在峡谷中穿行,汹涌的波涛奔腾怒吼,声震河谷。当瀑布飞泻,反復冲出岩石和水面,並在山岩中回荡,恰如万鼓齐鸣,撼天惊雷……这时才真正领略到黄河在奔腾、怒吼和咆哮的浩大气势,在返璞归真之感中產生人与自然的遐想和战胜一切的勇气和力量,增添一股强烈的民族自豪感。
想黄河在源头时,水质该是清澈的,体態该是轻盈的,毕竟是高山雪水汇集的。黄河水流过千沟万壑后,染上了中国人的肤色,溶入了黄土高原的厚重,最终耐不住开阔地漫漫流淌,在壶口直抒胸臆地站了起来。这时的黄河是立体的,黄河水第一次毫无顾忌,淋漓尽致地释放真正的快感、兴奋,甚至是放纵地唱著歌,歌声如陕北信天游一般欢快高亢。壶口西南就是周文王的岐山,就是周武王的丰镐,就是大秦的咸阳,就是盛唐的长安。那些文臣武將的胸襟胆略,可曾受到壶口黄河水的浸染?
此情此景,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李白的名句:「君不见,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復回……」好壮观的景象啊!
「黄河之水天上来」,说的是壶口的黄河;「奔流到海不復回」,说的还是壶口的黄河。过了壶口,黄河便拐了一个直角,隨后的地形逐渐宽阔,黄河水一泻千里,再无阻碍。
多年前去过贵州的安顺,那里有黄果树大瀑布,她需要仰视,给人是寄意云水,息心山林,愜意,梦想涌上心头的意境;那么今天看到的壶口大瀑布则是俯视的,大多则给予人以精神上的震撼。
难怪有人说壶口瀑布的声音令人振奋,也难怪著名诗人光未然在抗日战爭及其艰苦的时期,带领抗敌演出队到达这里,心中会掀起万丈狂澜,写下不朽的诗篇〈黄河颂〉。回到延安,冼星海为这首诗谱了曲,这就是著名的〈黄河大合唱〉。遥想当年,中华民族到了生死存亡关头,发出了为民族尊严浴血奋斗的怒吼。
「风在吼,马在叫,黄河在咆哮,黄河在咆哮……」,这是儿时都会唱的歌。而今,黄河涛声依旧。壶口瀑布已不是一个单纯的旅游景点,也不是一个单纯让人欣赏的风景,它已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徵。每个时代,每个人都可以在这儿找到某些寄託、某些衝击和鼓舞,这就是黄河內涵的丰富性和包容性。
(朱育新/遂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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